• 设为首页  加入收藏
教育文化

沈嘉柯:王维李白不来电_历史

时间:2019-11-27 12:42  作者:铁岭新闻中心  来源:


沈嘉柯:王维李白不来电

文:沈嘉柯



唐朝诗人群星璀璨,李白、杜甫、王维、孟浩然等等,各种组队写诗,深情款款的CP层出不穷。你对我示爱,我向你告白,应酬喝酒,迎接送别,兄弟双双把诗写,人生种种诉衷肠,爱的小火花直冒。偏偏就是王维和李白不来电,几无交集,拒不同框。


其实,这就是一个路径依赖的问题。对于诗人来说,文学上的分歧,就是人的分歧,就是性格的分歧,就是信仰的分歧。彼此可以雅量包涵,但难以走心相爱,别指望他们相互喜爱。默认对方不存在,是最高的不爽,也是相同等级的同行如敌国。

 

都知道王维是诗佛,号王摩诘,就是取自《维摩诘经》。茹素信佛对于王维来说,是对外的主要形象。

 

而李白呢,那是仙风飘飘,非常迷恋仙家范儿的。他写诗提到神仙道家的地方俯拾皆是。


《感兴八首》之四:“十五游神仙,仙游未曾歇。吹笛吟松风,泛瑟窥海月。西山玉童子,使我练金骨。欲逐黄鹤飞,相呼向蓬阙”。赞美人喜欢说别人是仙人转世,形容自己也喜欢从天上说起。《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》一开头就是“天上白玉京,十二楼五城。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”


还有“谪仙”这个称呼,的确是一顶名正言顺的帽子,堪称贺知章为李白量身定制的头衔。


有学者研究,李白还拜过天师,接受道箓,连青绮冠帔他都有。而且还炼丹养气,追求成仙。看,咱们的青莲居士李太白,是大诗人,同时也是个道士。


但李白痴迷修道成仙之外,也没放弃成佛,他有一首《答湖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》:“青莲居士谪仙人,酒肆藏名三十春。湖州司马何须问,金粟如来是后身。”也是个佛门爱好者。


王维早年其实也是学佛之余,热衷问道。他写过《过太乙观贾生房》,“谬以道门子,征为骖御臣。”还写过《赠东岳焦炼师》和《赠焦道士》:“海上游三岛,淮南预八公。坐知千里外,跳向一壶中。缩地朝朱阙,行天使玉童”。


妙的是,李白也写过《赠嵩山焦炼师》。这就好玩了。他们早年的行为做派,就这么相似。


但是,早年间的脚踏两只船,不代表最终的信仰。尤其是宗旨差别那么大的两教,人只能选一个。


王维晚年实话实说:“白发终难变,黄金不可成。欲知除老病,唯有学无生。”想青春永驻返老还童,真的是做他娘的春秋大梦。长生不老炉中丹,搬铅运汞终无用,这就是黄金不可成的意思。王维这算是直接把国产的修道成仙给否定了。既然如此,那就追求寂灭涅槃去吧,高级一点的自我慰藉,还是麻醉。


安史之乱的磨难失意,两个人都倒霉经历了。王维说自己晚年好静,万事不关心,其实他在乎关心生老病死的解脱。李白写自己寂寞无所欢,跪进雕胡饭,在他的方寸灵台内,终于承认了一生的惭愧。


打坐参禅的人和大醉至死的人,各玩各的。话说回来,两个人的选择实质上也差不多。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,酒精对于李白来说也是麻醉剂,信佛和爱喝酒未免太矛盾了。王维最主要是信佛,李白最主要的还是信道。归根结底,王维李白的宗教信仰还是不合。你玩你的白日飞升,我玩我的立地成佛。


一个人最终选择什么信仰,呈现什么审美,恰恰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。李白这个人,名声太大,天才和勤奋兼顾,属于横空出世。但他的行为出事,是非常侵犯性的,甚至嚣张到有点“跋扈”。在李白到处浪荡的生涯里,写过一首《嘲王历阳不肯饮酒》:

 

“地白风色寒,雪花大如手。笑杀陶渊明,不饮杯中酒。浪抚一张琴,虚栽五株柳。空负头上巾,吾于尔何有?”

 

人家历阳县的县丞王先生很仰慕李白,一片诚意请李白喝酒,就因为不喝酒,被李白这么挤兑,讽刺东道主叶公好龙,假模假样学陶渊明,抚琴栽柳,却不喝酒。其实是个劝酒的反例,一副不喝就是不给我李白面子的嘴脸。

 

陶渊明是因为爱喝酒才成为陶渊明的吗?李白是因为喝酒才成为李白的吗?傻子也懂,当然不是喝酒成就大诗人。是因为李白有才华,世人才爱屋及乌,不去苛责他滥醉酒鬼的一面。喝酒能喝出好诗?骗三岁娃娃罢了。

 

世上酒鬼何其多,古往今来十亿百亿计算,写出好诗好文章青史留名的,也就那么几千万把人。李白也就是仗着名气才华玩套路而已。

 

李白总怨念自己没有被唐玄宗重用,就他这么个醉醺醺的鬼样子,一天到晚吃喝玩乐,能做好实际事务?除非唐玄宗是个彻底的二百五,才会相信李白真的能为大唐服务,才会把政务要职委任给李白。李隆基让李白好好写点御用诗歌,给杨贵妃填词赞美几句,其实这属于把人才放在了对的位置。

 

文人空口白话,笔下横扫千军,做事眼高手低,这也不是李白一个人的毛病。写好文章和诗歌,对于有才华的人来说,其实很简单。反倒是务实做事更难。

 

王维知不知道李白那首诗讽刺王县丞的诗,这我不确定。不过我敢打赌,要是王维知道,一定对李白更加深恶痛绝。因为王维就自比陶渊明,而且不像李白这么狂饮烂醉的酗酒。

 

王维也喝酒,很比较少。住在辋川别墅享受人生,半官半隐,写了《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》,赠诗的对象,还是那位和他常相伴,一起出诗集《辋川集》的好朋友裴迪。诗里写“寒山转苍翠,秋水日潺湲。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。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。复值接舆醉,狂歌五柳前。”

 

五柳就是陶渊明的雅称。陶渊明也是个爱喝酒的人。不过,在王维的诗里,人物角色和行为模式切换了。狂饮大醉的是裴迪,在他面前狂歌抒情。王维崇拜的是陶渊明的刚猛高洁和隐逸,平时他自己的生活是茶铛、药臼、经案与绳床,素朴澹泊。

 

我只能说,陶渊明实在太全面太好用了,谁都可以用。李白拿陶渊明来劝酒挤兑,取其沉迷酒精。王维拿陶渊明来自比矜持,取其隐士傲骨。文学价值观、审美趣味也不合。

 

王维也劝酒,还劝得天下皆知。他的《送元二使安西》写得情深意切:“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

 

这杯酒走心,不是勉强人,是不可辜负的温暖。被劝酒的人,恐怕眼泪都要流下来。当我们坦诚看待他们两个人的劝酒行为,自然心里有数。这两个人,性格不合。

 

再说说他们的文学写作习惯。王维的《少年行》:“孰知不向边庭苦,纵死犹闻侠骨香。 ” 


李白也有《侠客行》: “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谁能书阁下,白首太玄经。”

 

李白的《行路难》:“金樽清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。”王维另外一首《少年行》:“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。”

 

如今网上就有人就嚷嚷,这么雷同?那到底是王维抄袭李白,还是李白抄袭王维呢?要我说吧,这些人简直是脑残不读书。

 

“美酒斗十千”这个意象,前朝《名都篇》里就有。作者是魏晋的大才子——大名鼎鼎的曹植。曹植作为魏王曹操的公子,以才高八斗著称,他写的是“归来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。”

 

至于侠骨香这个意象,魏晋时期的张华《博陵王宫侠曲》里就写了:“生从命子游,死闻侠骨香。身没心不徵,勇气加四方。”

 

这说明什么?说明高手都有相同的天赋和敏感度。他们都很擅长从前辈高手那儿寻宝、借鉴、化用。

 

英雄所见略同,但才子跟才子不一定就会惺惺相惜,情不自禁。有时候还会瑜亮情结。同一个典故,你也引用,我也引用,还用得都很出彩。嗯哼,真讨人厌。这相当于女人的撞衫。


 

最重要的是,李白化用了美酒斗十千以后,接下来直接感叹“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”表达的是个人主义,壮志难酬不如意。说起来,李白一向是个化用(xigao)高手,也不是一次两次化用曹植了。他那首《将进酒》:“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”大家自己对照,自己感受。


曹植先走了五百年,也没法投诉李白。何况古代没这么讲究,后人化用前人,那是家常便饭。关键是大家是有规则默契的,化用众人皆知的名句,这叫用典。

 

王维则是在后面紧跟着写的是“相逢意气为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。”咸阳游侠脾性不改,当时的社交风气追求豪爽耍酷,一见如故,或者说臭味相投,哥儿们喝酒去。

 

我要给大家标出重点了。李白提到的《太玄经》是西汉末年扬雄写的,一如既往推崇老子道家学说,在那首诗里,前半截说的“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这李白李老师吧,看起来是在表扬古人,其实是在赞颂自己,推销自己,落脚点是自己。

 

这既是李白的大境界,以天下为己任,也是李白的短板,世人觉得他惊才绝艳,他自己觉得写诗就是雕虫小技,他以为自己文能治国武能安天下。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当过什么大官辅政,也没能出征立下什么汗马功劳,凭借赫赫战功封侯。

 

王维《少年行》后面两首歌颂的是将军擘雕虏骑,出征打仗,金鞍白羽,射杀单于。王维老师呢,就是在赞美赫赫威武的将领。王维自己可不打算跨界去当武将,他就是一介文士。出使边塞,慰劳军士,他就是宣慰的角色,只负责代表皇帝大大喊口号:同志们好,同志们辛苦了。

 

让我给王维李白做心理分析的话——他们分别代表了世间的两种人。在王维这种个性的眼里,你李白或许很有才,但你就是个吹牛逼没谱的主。在李白这种个性的人眼里,你王维也有才,但你就是个深度装逼犯。这两个人要是能玩在一起,那还真是见鬼了。

 

汉唐最大牌那一圈有才华的人,有的兄弟伙如胶似漆,如鱼得水,知音相赏。但是呢,也有的大诗人相看两厌憎,眼不见为净。世人总爱惋惜,为什么他们相互不来电?但人有癖好和习性,有难以压抑的瑜亮情结,也有纯粹在趣味上的厌恶。


究其本性,李白的关键词是放浪形骸,纵情任性,狂饮作乐;王维的关键词是克制内敛、茹素清修,精致出尘。起初看着像,很快分道扬镳,泾渭分明,不是一路人,尿不到一壶。

 

其实不来电有不来电的好,足以验证世界的广阔丰富。李白王维出身于同一年,都是公元701年。二三十岁就佳作迭出,都算是年少成名。王维选了隐士雅居的路子,李白走的是脱靴磨墨的路子。最后都经历安史之乱,卷入斗争漩涡,判刑坐牢过,人生幻灭过,然后王维步入枯寂,李白走向醉死。


一个按部就班辞别人间,一个泛湖捞月淹死。他们两个人在文艺圈摆了不同的pose,其实殊途同归。留给后世的感受是,那个时代,都道行路难,路路皆不通。就看作为读者的你,喜欢哪个姿势。

 

我个人觉得吧,吹牛装逼皆云烟。千年后,李白王维的肉身都化为尘土。他们的诗作,超越了他们本人,是要留给更加心胸广博的人,去兼容并蓄,化古为新,成为天外有天,山外有山的创造者。



简介   沈嘉柯:作家、文化评论家、学者。已出版《愿你从容地生活》(清华大学出版社)《沈嘉柯精选集(三卷本)》(人民东方出版传媒)《最美古诗词:人生是一场雅集》(江苏文艺出版社)并监制《禅心禅意过一生》等60多部各类作品,畅销百万册。获影响力作家文学贡献奖。现为湖北作协委员、湖北青联委员、湖北法学会会员。于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中国文化报》《社会科学报》《解放日报》《南方周末》《新京报》《杂文选刊》《万象》《环球邮报(加拿大)》《先驱报(新西兰)》《侨报(美国)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南方文学》等各大报刊发表数百万字杂文散文、学术随笔、文艺评论等。部分作品翻译为英文、尼泊尔文字。 


上一篇:上一篇:为啥男人容易“拜倒在石榴裙下”?_历史
下一篇:下一篇:没有了

Copyright 2006-2014 njzzyfs.com,All Rights Reserved
本网站由铁岭新闻中心版权所有,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